《倦怠社会》里说:我们已经从一个“规训社会”进入了一个“功绩社会”。

假设既没有规训的束缚,也没有功绩的捆绑,那是否就算自由?

在健身房你能见到两类有趣的人:

第一类把打卡当成了日常。你能在健身房经常看见他,出勤数字很漂亮,可你问他这三个月体能或者体型有什么变化,他答不上来你也看不出来。他交付了记录,没有交付进步。

第二类总是等状态好的那一天。他或许知道一些训练原理,能跟你聊技术、甚至对你的动作指点江山、告诉你不要过度训练。但他这个月只练了两次。

前者搞错了方向,后者根本没有上场。

有意思的是,后者往往比前者更能说,也更容易觉得自己是对的。

因为他说的话,往往是对的

这是最难处理的部分。

第二类人用来解释自己的话,通常不是胡说。它们听起来专业、成熟,甚至带一点觉悟的味道:

“时间管理其实应该是精力管理,不是几点几分做什么,而是一整天都有精神去做想做的事。”

“要尊重自己的节奏,硬撑出来的东西没有质量。”

“我不想被打卡和数字绑住,那是另一种焦虑。”

这三句话,我都同意。

精力确实比时间更接近真相。同样的一小时,状态好的时候能写完一整篇东西,状态差的时候连开头都憋不出来。把一天切成整齐的方格、假装每格的产出都相同,本来就是很多时间管理方法真实的失败之处。

作为教练我更清楚这一点。训练计划从来不只是“周一练腿、周三练背”,还要看睡眠、压力、上一次训练的疲劳有没有消退。只执行表格、忽略状态的人,往往练不久,也练不好。

所以这些话本身是站得住的。

这恰恰是它们危险的原因。

一个错误的观点,很容易被反驳。

一个正确的观点被放在错误的位置上,几乎无法反驳。

从方法,到身份,到豁免

一句正确的话变质,通常有三步。

第一步,它描述自己:我的产出和状态有关,所以我需要照顾状态。这仍然是方法。

第二步,它开始描述别人:那些依赖日程、按点执行的人,是僵化的、机械的、没有开放心态的。方法变成了一条分界线,而线的这一侧,当然是更高级的那一侧。

第三步,它免除了交付:因为今天状态不好,所以这件事没有发生。这不叫拖延,这叫尊重自己的节律。

走完这三步,一句关于效率的话,就变成了一套关于“我不必对结果负责”的说法。它比任何直白的借口都好用,因为它听起来不像借口,听起来像见识。

退出,不等于自由

我们习惯把不自由分成两种。

一种来自外部:老板、制度、别人的要求——你不许这样,你必须那样。

另一种来自内部。哲学家韩炳哲在《倦怠社会》里描述过它:现代人成了“功绩主体”,一边是压榨者,一边是被压榨者,自愿地、甚至满怀热情地驱赶自己,直到耗尽。这是自律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,也是今天很多疲惫真实的来源。也就是我们俗称的“内耗”和“内卷”。

但还有第三种处境,我以前很少想到。

有人既不服从外部的规训,也不参与内部的自我剥削。他退出了这场游戏。

而问题是:退出,并不自动等于自由。

因为退出之后,你可以什么都不做,然后把“什么都不做”命名为清醒。你可以借用所有批判自律、批判绩效、批判内卷的语言,来为自己从未真正开始过的事情辩护。

这是我觉得最值得写下来的一点:

对功绩社会的批判,最终成了最不需要它的人手上最好的修辞。

真正被功绩逼到耗尽的人,需要那些话。他们太需要有人告诉自己可以停下来。

而从未上场的人,用同一套话,为自己不上场提供了体面。

两种人说着一样的句子,处境却完全相反。

无法被检验的批判

还有一点值得说:无法被检验的批判听起来都很有道理。

你说进度太慢,他说你被工业时代的效率观绑住了。你拿出结果,他谈过程;你谈过程,他谈状态;你谈状态,他谈“每个人节奏不同”。

这是一个不可能输的位置。

而所有不可能输的位置都值得警惕——它们通常不是因为足够正确才立于不败,而是因为足够空。

一个更笨但更有用的标准

那怎么分辨?

不看言辞,看兑现。

回到开头那两类人。一个交付了记录却没交付进步,另一个连记录都没有交付。

他们的共同点不是懒。真正的共同点是,两个人都在维护一个关于自己的形象——一个要的是“我很勤奋”,一个要的是“我很清醒”。

而形象不需要结果来兑现,这正是它比结果诱人的地方。方法一旦变成身份,结果就成了可选项。

所以我给人的建议其实很笨:

精力管理的意思是,为了让事情发生而管理精力;

不是因为精力不好,所以事情不必发生。

同一句话,前者是方法,后者是豁免。区别只在于,最后那件事到底有没有发生。

那到底怎么算开始

开头那两类人,需要的不是同一样东西:第一类需要方向,第二类需要启动。

对第二类人,办法很土:把开始的门槛降到不需要状态的程度。 今天只做热身,只推一组,只在健身房待十五分钟——低到你状态最差的那一天也能完成,就合适。它的作用不在那十五分钟的效果,而是把“这件事有没有发生”和“我今天状态如何”解绑。一旦解绑,你就不必每天先赢下一场关于动机的辩论,才有资格开始。

但这里有一个陷阱:

降低的是“开始”的门槛,不是“目标”的门槛。

十五分钟一旦从入口变成了终点,你就从第二类人变成了第一类人。

说到底两者是同一个病根:一个用出勤替代进步,一个用见识替代出场。

松弛是一种能力,不是一种借口

我不想把这篇写成对松弛的讨伐。

上一篇写 Hybrid 的时候我说过,身体不该只为了被观看而存在。同样地,一个人也不该只为了看起来高效而活。允许自己休息、承认状态有起伏,这些都是对的,我到现在也这么认为。

但有一件事需要说清楚:

真正的松弛,不是拒绝一切约束,而是在必要的时候,有能力承担约束。

一个人如果只能在状态好的时候工作,他并不比按表操作的人更自由——他只是把主权,从日程表交给了心情。而心情,是一个比日程表专断得多的主人。

松弛感当然值得追求。可松弛如果发生在什么都还没完成之前,那不是境界,那只是还没开始。

一个不可能输的位置,看起来是最安全的位置。

可它之所以安全,是因为那里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
一句正确的话,不能证明说它的人是对的。

能证明的,只有他手上真正完成过的东西。

REFERENCES

  1. 韩炳哲(Byung-Chul Han)《倦怠社会》(The Burnout Society, 2015):关于“功绩主体”与自我剥削的论述
  2. Philosophy Break:Byung-Chul Han’s Burnout Society — Our Only Imperative is to Achieve